


作者: 來源: 菏澤日報 發表時間: 2025-11-26 10:20
□宮鳳華
青霜敷地,冷風嗖嗖,母親總在圩堤后的那塊棉花地里拾棉花。那是一幅經典的油畫,晾曬在歲月的深處。她佝僂著背,紛揚著白發,沐浴著緋紅的夕陽,撿拾著棉花,撿拾著鄉村恬淡而細碎的日子。
棉花就是母親待嫁的小女兒,整天和母親嘻嘻鬧鬧,那份親熱,令人心里漾滿溫情。一有空兒,母親就在棉花地里薅草、培土、捉蟲、打枝,像伺候月子里的媳婦一樣伺候著棉花。
經霜的棉花葉子褐黃、枯焦,稈子也變成赭黃、黝黑。棉花是骨子里熱烈的花朵,像熱情奔放的人,自帶光芒,又隱含一種淡雅的婉約之美。濃釅純潔的白,濃得化不開,像西塘的夜,像低沉的情歌。
慵懶冬陽下,母親纖細的腰眼里扎著蛇皮袋,動作嫻熟地采摘著咧開嘴咯咯笑的棉花。袋子漸漸鼓凸起來,母親就成了腆著肚子的孕婦。冬陽下的光暈,有一種蛋糕般的柔軟和綿香。朵朵棉花神態安詳,是頒給自己辛勤一生的勛章,又像是鐫刻的墓志銘,昭告自己恢宏的一生。
棉花拾回來后,母親就攤在箔子上、竹匾里、席子上曝曬。我家院子里、草垛上都曬著潔白的棉花,像冬天下了一場大雪。我們便有了堆雪人、打雪仗的沖動。
棉花曬得脆干了,母親便送到5公里外的收購站。母親很謙恭很虔誠地跟過秤的叔叔們打招呼,急盼著賣個好價錢。臨走,母親總是惆悵地望著躺著的棉花,像告別自己的女兒一樣,心里有著說不出的依戀和不舍。
月色清澄的冬夜,母親總在桑木桌旁用棉花給我們縫做小棉襖或用粗粗的棉線納鞋底?;椟S的燈光下,母親的身影被投射在斑駁的泥墻上,如一尊古老的雕像。她一手握著硬邦邦的棉鞋底,一手用穿針拉著長長的棉線,右手食指上戴著黃澄澄的針箍子,隨著“哧溜哧溜”的聲響,鞋底便多了一個個針腳兒。我們睡在母親縫制的棉被里,感到那吱吱聲極富韻律,仿佛是一首滄桑的歌兒,伴著晃悠悠的搖籃讓人昏昏入睡。
母親會把積攢的棉花加工成棉花胎。彈棉花的漢子,戴著鴨舌帽,圍著口罩,手持黧黃的大弓,揮著锃亮的檀木榔頭敲擊在櫟木大弓的驢皮弦上,“嘭嘭——篤篤”, 隨著有節奏的一聲聲弦響,棉絮起身、跳舞、騰飛。再拉線、壓平,棉花胎便彈好了,整個過程一氣呵成。最后再用繡有龍鳳呈祥、喜上眉梢圖案的絲綢錦緞縫好。彈花匠懷抱著大弓在“大雪”中狂舞,棉花成了漫天雪花、風中梨花,他也成了一個“雪人兒”。
棉花散發的那種綿軟、溫暖和清芬的氣息,一如母親清貧的身體散發出來的氣息,浸著歲月的底色,彌漫在我們的心靈深處。喜歡白石老人的畫作,濃墨畫棉花的枝葉,留白處是一朵朵綻放的棉花。棉桃黑白分明,飽滿豐盈,如銀似雪,溢滿塵世的溫暖。畫上題詩:花開天下暖,花落天下寒?;ㄩ_秋野,沖淡寂寥,大地如披上潔白婚紗,神圣莊嚴,現世安穩。這詩性而溫暖的棉花帶著母親的體溫和美德,雪花一樣飄向吉祥的村莊,飄向純潔的心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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