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□馬星雨

我剛到單位時，就聽說周經理的一個“習慣”——他理發理得勤，一般半個月理一次，最多不超過二十天。他理發還有固定的地方，每次都去城郊老巷找個叫老王的師傅理。去之前，他愛翻帶“黃歷”的日歷，若趕上這天“不易理發”，他就嘴角上翹，笑嘻嘻地說：“就今天去理。”

若到了冬天，只要是雪天，特別是大雪紛飛，路上覆蓋了厚厚的積雪，連摩托車都不敢上路時，也是他的固定理發日。他會請假早走一會兒，還要去單位附近的鹵菜店買一兜鹵味，再揣一瓶好酒，步行五六里路去找老王理發。有時頭發剛理了沒幾天，他也會去讓老王給修一下邊兒，再給他修修面。其實大家都知道，他哪里是理發，其實是去找老王喝酒過雪天。

老王是位六十多歲的老頭兒，推子剃刀功夫極高，是我們這片有名的“平頭一絕”。但他不會剪時髦發型，專理傳統男發。老王是出了名的“悶葫蘆”，天生不愛說話。十里八鄉的人都知道，想讓他開口說話堪比等鐵樹開花。你問他話，他多是點頭或搖頭，能“嗯”一聲就算開了金口了。周經理去找老王理發，是看中了他的好手藝，也圖理發時耳根清凈。但下雪天去找他喝酒，我就搞不懂了，和他聊得起來嗎？

關于此事，老同事早“破案”了。有一年的一個大雪天，同事去城郊辦事，路過老王理發店時，透過玻璃窗看到周經理和老王圍著火爐取暖，桌上擺著鹵味，兩人就那么坐著，偶爾端起杯子碰一下。同事開玩笑說：“屋內除了爐上水壺的‘咕嘟’聲，就剩‘呲溜’一口酒、‘吧唧’一口肉了。”

后來和周經理熟了，說起此事。他跟我說了心里話——他在單位待了幾十年，工作壓力大，說話要斟酌分寸，做事要權衡利弊，壓力非常大。起初找老王理發，是沖著他的手藝去的，后來慢慢發現，他為人非常厚道，待在他那間小理發店里，不用開口找話題，也不用想著怎么接話，喝酒就只是喝酒，賞雪就只是賞雪。

相識二三十年，他倆之間已經形成了默契。每逢大雪天，老王猜到周經理會去，就提前把暖爐燒旺，把酒杯燙熱，把茶泡好。待給周經理理完發，擺上鹵味，倒上酒，兩人一邊喝酒一邊欣賞窗外的雪景。周經理感慨，與老王認識了這么多年，自己在他眼里就是一個普通的顧客，他從未求自己辦過一件事。兩人純屬“酒肉朋友”，不摻雜一丁點兒利害關系。

是呀，在職場和人際交往中，最累的不是干活，是費盡心機的各種“應付”和不得不動的小心思。人這輩子，能有一個不用說話也不覺尷尬的朋友，實屬不易。

周經理雪天里的奔赴，不單是為了理發，也不僅是為了喝酒，而是為了找一個地方，卸下所有職場里的壓力，找一個人，能陪著自己坐一會兒，安靜地看一場雪。這或許是他中年歲月里，最難得的一份“消遣”。